阿福问我：“两年没见他俩，觉得有什么变化吗?”我说：“就像昨天没见，今天见面了一样。”“嗯…一切都没变……”

可能有点小小的变化吧：刘队没有以前那么能吃了，而且也显得干净了很多，加了一副貌似高级的眼镜。除此之外，他的磨叽，他的感性，他的磨叽的感性，他的感性的磨叽，依然。燕君姐就周身散发出幸福女人的光芒，初显即将成为四川人的安逸和淡然。

有刘队在，就不愁没有新的谈资，他本身的经历足够写一部“刘”色浪漫+三毛“刘”浪记。或许他的小宇宙真的有某种神奇的因子，让他身边总能聚集起一拨又一拨不同社会阶层、不同意识形态、不同性趣志向（汗~）的人。我们之间两年的留白轻易就被他填得满满当当：辗转漂流，女友出櫃，露宿街头，返校读书……调侃的中心自然还是他的性格，所以“跑”、“头牌”和“主叫、被叫”俨然成为这两天出现频率最高词汇榜前三名。一次次的逗趣，那种气氛恍若隔世，其实那时候，哪时候？连我都说不出名字的哪时候开始，我们就是这样地在一起聊天说笑话厥老刘笑王军了，每个人的笑窝，声音频率，语言节奏都熟悉得成了大脑皮层上不用激活就能反射出的画面。燕君姐说我们就像兄弟姐妹差不多，我觉得可能很多兄弟姐妹都没有我们这样的默契和感情。我们曾经可以坚决得跟他再不联络，却终究在看到他的短信时不论多远也要坚决赶回来见他一面；他曾经可以躲开一切他不愿意思考的棘手问题逃走，却终究也躲不开内心中对我们从未剪断的思念。

他诚恳的道歉让我们都觉得“心软”了，但是谁又曾真正对他“心硬”过呢？

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这句歌词说的是爱人，也是朋友吧。

暂缓出国，先找工作。——

这个念头似乎是被凌晨的寒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吹出来的，却好像幽深小巷里的一阵叫卖声，让我的心安宁了下来。

一直和男朋友纠缠于我出国读书之后是应该留在美国还是回来的问题上。他舍不得我的离去却不肯担上阻挡我前程的罪名，我盼望异国的生活却知道昂贵的留学费用目前只能来自于他家的资助，他觉得我不能活在报恩的心态上，我觉得我必须回来不论是基于报恩还是基于对他的感情，他认为一个人出国再回来不是自己没本事就是脑子进了水，我觉得出去生活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能出去读个书就回来也行，他觉得他没有办法出国生活，我却觉得最佳方案是我们能一起出去……我们在感情和理智之间游移，谁也无法说服谁。我们都怀揣着为对方考虑的无私，却又都自私地不想放弃自己最原始的梦想和准则。争论到十二点不了了之，走出房门，终于，身体的一阵寒颤，解开了我好久的心结。

真的，我不能生活在报恩中。二三十万，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我没有，我们家也没有。男朋友的家有，而且似乎也愿意拿出来供我出去上学。我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资助去圆自己从小到大的梦。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因素，是长大了吗？是懂得责任是什么了吗？我开始变得惴惴不安了，每次当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读完书就会马上回国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根本是在还一个钱债还一个情债。阿福诚恳地问我：“如果你现在突然被告知，马上有个免费移民出国的机会，你会走吗？”我毫不犹豫地说：“马上走！”他说：“所以，你并非是对我的留恋，而是因为我们家资助你出国，而你才答应回来。”我虽然觉得不尽然全是，但也并非没有道理。

没有这笔钱对于我来说是巨大的物质负担，但得到这笔钱居然变成了我更大的精神负担，说得俗一点，我似乎把自己“卖”了。

我是那么向往居住在最自由民主的地方，直到现在都没改变，甚至永远都不会变。但是，为了这个梦想，我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喜好，听从父母长辈的安排选择了一个与个性完全背道而驰的专业，以极度郁闷的心情度过了人生当中最宝贵的五年；当我开始觉醒，决定不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的时候，选择考GRE出国留学，却遇到了最俗却大过天的问题——钱！那时因为缺钱，我甚至一度放弃了这条道路，重新回到考美国护士移民出国的老路上，却因为男朋友的出现而绝境逢生，想着也许真的可以不用从事自己讨厌的护理工作而出去读个书；而现在我终于可以有经济的保障，却发现我的翅膀变得沉重了。

谁都没有明确地要求过我必须作出什么承诺，但是我的良心却明明白白地在说：你用别人的钱出国，就必须学完之后回来完成你的应尽的义务——当一个好妻子、媳妇、孙媳妇。

我对阿福是有感情的，对他的父母亲人也是有感情的，但是横空出世的“钱”字却让我纯洁朴实的感情开始显得有点矫揉造作了。我最怕有一天我分不清对他们的感情到底是来自内心最原始的呼唤还是基于滴水之恩必须涌泉相报的信条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我也怕自己将来如果进入他的家庭，会被无形中视为一个“买”来的媳妇，那时我还能坦然地生活吗？我以什么立场站在他家的大厅？

我发现，自己如果选择了接受资助，就等于选择了自己今后的生活模式——留学，海归，结婚，生子……

很多人都是这种模式，但他们用的是自己父母的钱，他们的顺其自然到我这变成了天经地义。在旁人看来，我们的路是一样的，但谁又能看出，我们走在路上的心情是天壤之别呢？

人的一生都在走路吧，兴高采烈的话，泥泞的小路都能走出欢歌笑语；忐忑不安地话，平直的大道也会充斥郁郁寡欢。何苦让自己的路途永远回荡叹息声？

也许，我这种家庭出生的孩子就是要比别人多花十倍的努力去圆自己一个梦，我曾经以为找到了捷径，却终于发现捷径也是要付昂贵代价的，代价是终生的灵魂束缚。我原本打算做这个交易，但踏上这条路几步后，还是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前行。

只能回头重新选择。

做这个决定是一秒钟的事，之后的人生又是另一副天地了。

先工作吧，GRE既然已经报了名，就先考了，放在那，反正有５年有效期。然后还是得把护士执业证考到以备不时之需。

梦想还是在啊，还是希望出国啊，哪时候自己可以自行负担了，就哪时候出去。那时候，可以悠闲地看着外国的星星月亮，不屑地说：“切！还不是和咱们中国的一个德性！”

——鲁明娟　２００７年３月２０日凌晨